隔着一座依岭，我身上的“永昌味”---邵玉群

邵友华 · 发表于 3 天前

隔着一座依岭，我身上的“永昌味”

邵玉群

我家在现在的昌岭。小时候，村庄还叫乐和。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永昌的感觉总隔着一点什么：行政归属上归永昌，平常出门往春建更方便；我们说的话也更接近春建。

到了上初中的年纪，去永昌这件事一下变得必须要面对了。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要坐车越过依岭，到永昌中学读书。

那时学校安排住宿。住在永昌的同学周三下午可以回家，吃过晚饭再回来上自习。我们周三不回家，留在学校洗洗衣服，收拾完了去操场上玩，等着晚自习。到了周五，其他同学放学就走，我们得在操场上等班车。班车总是很挤，能有个座位已经算运气好。

同学们聚在一起说永昌话，我们说普通话。有的同学为了跟大家熟得快些，慢慢学会了用他们的语调说话。十二三岁的孩子说不清什么叫隔阂，只知道自己跟别人有点不一样。

印象里有过几次，赶上没有班车，又有事要返校，几个同学只好骑自行车翻依岭。那段坡实在陡，骑上去很费力。一路有山，也有水库。上坡时累得气喘吁吁，下坡时风迎面灌过来，人一下又快活了。十几岁的记忆很奇怪，依岭的陡、骑车的累、水库边的风，这么多年一直混在回忆里。

前些年，我特意开车重新走了一遍上学路。依岭还是很陡，两边的山和水库看着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可坐在驾驶座上再走了一次，忽然觉得这段路并没有记忆里那么长。我打开地图量了量，大约十公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我还有些不相信：当年觉得那么远的一条路，原来只有这么长。

后来我到北京读书、工作。有人问起我是哪里人，我通常回答“浙江杭州”。如果说富阳，常有人听成安徽阜阳，还要费口舌解释。至于永昌，就更少说起了。

永昌两个字真正常出现在我的北京生活里，往往是在我馋的时候。

小时候家里经常吃永昌臭豆腐。我们最常用的做法，是把臭豆腐放进鸡蛋液里滚一圈，再下油锅炸。现在住在北京，哪天忽然想吃，就在网上搜索“永昌臭豆腐”。它对保鲜要求高，冷鲜寄到以后得抓紧吃。从前是当天买、当天吃，如今要先等几天快递，再赶着一两天把它吃完。但吃法倒一直没怎么变。

永昌的笋也有自己的时令。早笋下来，家里常拿咸肉炖；冬笋切成丝，和香菇丝、肉丝、豆腐干丝一起炒。夏天还有鞭笋。雷雨一过，大人们便知道可以去竹山里找了。挖回来做汤，那股鲜味，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回味无穷。

第一次在北京的超市看见永昌笋，甚为惊讶。笋已经洗净处理好，装在真空包装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包装上印着“永昌”两个字，在北京看见，心里还是相当高兴的，没想到我们的笋也走出了浙江，来到了北京。当然，它很难赶上刚从山里挖回来的鲜笋。

后来，一位在北京认识的永昌同乡还专门给我送过一箱笋。也是处理好的真空包装，满满一箱，他开车送到我公司楼下。那箱笋后来做过汤，还是做过油焖笋，我已经记不清了。

之前，镇里特意到北京来过一次，联系生活在北京的永昌人一起聚了聚。那时我才知道，在北京生活的永昌人还有这么多人。后面大家留了联系方式，往来比从前多了些。给我送笋的那位朋友，也是在北京认识的永昌同乡。

我离开永昌很多年，回去的次数不算多。有件事却几乎次次灵验：一回家，我就能睡好。

在北京，有时咳嗽、鼻炎拖上大半年，回家住两三天，往往就轻了。平时睡得不算踏实，回去却能一直睡到自然醒。到底是气候、空气，还是人一到家就松了下来，我也说不清。家周围有田野、有小溪，也有山。晚上安静，早晨偶尔被鸡叫吵醒。在北京要费点力气才能等来的一场整觉，回家自然而然地就睡好了。

永昌的唐昌一带早有“十里唐昌九座桥”的说法。对我们这些常年在外的人，“十里唐昌”是很好用的一张家乡名片。以前外地朋友问起永昌，我会讲臭豆腐和笋；现在还会加一句，要是去的话可以去十里唐昌走走，享受下“恬漫永昌”。

这些年回家，昌岭的变化也不小。春节期间，我常去沿河而建的绿道跑步锻炼，每天跑上三五公里。绿道有一段贴着山脚和小溪，有一段从田野中间穿过。路面刷着几道不同的颜色，我们有时干脆叫它“彩虹路”。天气好的傍晚，夕阳落在田野里，确实很美。

当然，这几公里很难安安静静地走完。一路碰见的，大多认识我的父母。走不了多远，就有人问：“回来了呀？”再走一段，又有人问：“什么时候回北京啊？”

我小时候去镇上读书，听见别人说永昌话，心里会先分出一个“他们”和“我们”。如今沿着溪边走一圈，别人先认出我是谁家的女儿。山村里的亲近，大概就带着这么一点“麻烦”：想清静不容易，想彻底没人记得，也不容易。

前些时候，我因为工作去了一趟云南保山。做资料时才知道，保山古称永昌，东汉时设置的永昌郡，曾是当时全国第二大郡。到了保山，又看见当地有一条永昌街。我很自然地跟同事说了一句：“我老家也叫永昌。”

说完才发现，平时在北京连富阳都懒得解释，那一天却把永昌说得清清楚楚。

邵玉群，杭州市富阳区永昌镇昌岭村人，北京大学毕业，现居北京。长期从事大型企业品牌管理与传播工作，工作领域涉及企业品牌、媒体传播和社会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