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颿《梦余诗钞》三序三跋

绍兴邵永庆

序一（梅宝璐，光绪三年｜1877 年）邵明府颿著《梦余诗钞》八卷，未刻而遽归道山。门人常山梁君钺收其遗稿，又以贫不能刊，托诸张君鹤宾，谓曰：“吾师之诗，惧终湮没，异日君能成之，感且不朽。” 张诺之。会咸丰三年（1853 年），兵燹，稿失。乱定，张多方搜求，重价购归，藏二十余年，属余选订。余不自量，择其尤者，得古近体诗五百五十余首。沈竹生先生，年八十，既爱其诗，又高梁、张之义，独出赀授梓。
呜呼！世之重信义、尚节概者不多觏也。梁不忘师，张不负友，沈慷慨捐金，皆有古人风。韩子曰：“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 岂虚言哉！邵颿，字无恙，山阴人。其诗抒发性情，不规规摹拟古人，风骨神韵，自合古法，本足以传。先生殁七十余年，沧桑屡变，而遗稿不泯，皆三君子之力也。工既竣，因述其始末如此。
光绪三年丁丑仲夏（1877 年），津门梅宝璐撰于闻妙香馆。
原序（朱畹，嘉庆五年｜1800 年）浙东言诗家，首推龙尾山邵氏。自憩楼、姜畦两先辈，世擅诗名，宛然少陵家法。邵子梦余，姜畦公之孙也。幼娴声韵，十余岁随侍宦晋，乾隆乙未（1775 年），识余于京师。每一篇成，同社皆自愧不及。梦余锻句炼字，审音酌律，纤毫不肯苟。尝语余曰：家学渊源，不可失其宗。
无何，梦余出宰江南。余赴西北，暌隔二十余年。岁余归，梦余招余镜西阁，尽出其诗，凡千余首，洋洋大观。上溯六朝三唐，撷其菁华。体俊而不浮，气厚而不滞，格调高骞，有一唱三叹之致，足以继憩楼、姜畦之诗学。
梦余中年，历官数处，簿书鞅掌，叠经坎坷。常人处此，不复措意吟咏。而梦余好诗不衰。少陵而后，香山最善言人情。香山而后，能此者罕矣。邵氏诗学，至梦余而益光。浙东坛坫，舍伊谁属？
嘉庆五年岁次庚申荷月（1800 年），晚生朱畹顿首拜序。
自序（邵颿・邵无恙，嘉庆己巳｜1809 年）余读六岁，先大夫自晋归，手授声韵，出先祖姜畦公诗二十首，令余诵习，始知有诗。暇窃效为之，间得一二语。先大夫见之，但含笑。秦怪山先生见余诗，笑谓余为诗魔。十三岁，从钱商书先生受学，先生课《夜闻猛雨》，余结句云：“此时何所似，项羽破秦军。” 先生大激赏，语人曰：“是儿才气奔放，不受羁勒。”
十七岁，先大夫宦晋，余往省觐，录途中所作呈之。先大夫第其高下，令存之，余之存诗自此始。及游京师，交柴絜亭、章渔塘、朱栋山数君子，朝夕唱酬，诗日益多。余尝谓：柴使余益好诗，章扩余之诗境，朱高余之诗格。皆庭训所贻，而兼资于良师益友者也。
自是以后，于诗文有独见，不为异说所惑，孳孳不倦。其后，供职武英，官白下，游珠江，令金匮；雨雪征途，灯前草檄，至罢官归隐，漂泊江湖。生平遇合，一一寄之于诗。今年六十，自知嗜诗之心未衰，虽未必追踪古人，藉以销岁月而已。
病中检旧稿，当年游历，历历在目。惜柴絜亭早逝，章渔塘、朱栋山相继下世。平生知好，零落殆尽。追念先君，墓木已拱。忆昔趋庭请业光景，不可复得。检校全稿，不禁泫然。
嘉庆己巳正月二日（1809 年），山阴邵颿，字无恙，自记。
题词（梅宝璐、乐徵纬，光绪三年｜1877 年）峻岭崇山溯望乡，浙东品学重青箱。半生离绪萦江管，一掬骚心捧屈香。宦海风波悲墨绶，阳春怀抱寄诗囊。剧怜松菊余三径，陶令归来鬓已霜。
绝调如闻雅颂声，开编一读一心倾。酸辛久历存真味，忠爱难忘见至情。不避颠危甘堕劫，忍教踪迹混逃名。颉颃瓯北仓山际，独造清新律更精。
家声康节足跻攀，岁趋庭出固关。鸿爪迹深三晋雪，雅怀吟对六朝山。诣超岛佛坡仙外，神在光风霁月间。数十余年续知己，遗编从此著人寰。
孤怀磊落写天真，一卷琳琅迥出尘。格律尚留金粉艳，六朝山色画中人。
造物无端惯忌才，茫茫宦海历奇灾。兴观群怨风人旨，都入生香笔底来。
信与津门有宿缘，遗编何幸得刊传。那堪一代扶轮手，埋没人间七十年。
晋阳风雪秣陵秋，踪迹飘蓬水上鸥。赢得寸心竟千古，一编从此著名流。
津门梅宝璐小树拜题津门乐徵纬砚卿拜题
跋一（梁钺，咸丰癸丑｜1853 年）先师邵无恙夫子，讳颿，晚年号梦余，浙之山阴人。由孝廉出宰江南金匮，缘事被议，落拓江湖，几无生理。而学问渊深，诗词尤名著大江南北。钺于嘉庆丁丑、戊午（1817、1818 年）两年，受业门下。戊午秋闱获荐，皆吾师训教之恩也。师谢世后，家计益窘，哲嗣一人援例得少尹，分发无资，诗稿二册畀吾。师生平著作，亲笔自书者，少尹携至诸暨丞署，欲凑办分发。钺官卑禄薄，竭力致赆而归，是诗遂留以授钺。时在道光丙申、丁酉之交（1836、1837 年），尊藏多载，幸未损伤。自叹年届八旬，风烛在即，无人付托。癸丑夏（1853 年），将此卷托于津门张鹤宾老友。鹤宾名毓芳，博雅端人，工书，精铁笔，有嗜古之癖。此诗得所依归，不至湮没。况吾师一生心血于诗，见之如能，即为付梓。先师之潜德幽光，经表彰而长存天壤，师之幸，即钺之幸也。如力有未逮，津门为人才薮，素尚义，倘因鹤宾而成善举，无异鹤宾解囊付梓也。钺与先师殁存戴德无既。鹤宾嘱赘数语于后，不敢辞，谨述梗概以志翰墨因缘云尔。
咸丰癸丑秋七月（1853 年），古常山郡受业门人梁钺顿首拜识。时年七十有八。
跋二（杨光仪，光绪丁丑｜1877 年）文字因缘，非时与地所能限也，而其中必有人焉，为之珍藏，为之搜辑，迭历乎星霜兵燹，若显若晦，以待其人。一自猝遇赏音，刊行海内，为艺林佳话，果谁为之谁令致之哉？山阴邵无恙《梦余诗钞》之刻于津门也，梁石川先生不负其师，张鹤宾先生不负其友，谨守是编，惟恐失坠。沈竹生先生见而慨然解囊付梓，此石川所重有望于津门者，已若为之兆焉。嗟乎！南北四千里，前后七十年，而如石投水，如磁引针，邈邈寸心，相契无间。向非文字有灵，自足不朽，胡以感人若是耶？至其含茹古今，出入风雅，有目者共赏之，无事强作解人也。
时光绪丁丑仲春（1877 年），杨光仪香吟谨识。
跋三（沈兆淇，沾上人，光绪丁丑｜1877 年）余读《梦余诗钞》，见集中有与袁简斋唱和之作，是与袁、蒋、赵三先生同时可知，而诗中境界音节之响，胜于袁；气味之厚，胜于赵；实与蒋心余太史分道扬镳，且气谊敦笃，时流露于篇什之中。顾袁、蒋、赵三先生之诗名噪一时，传于奕世，而先生之诗湮没不传者，殆将百年矣。幸而托诸其徒梁石川，而石川又托其友张鹤宾，旋且遭兵燹被遗失，于不能复得之中，又曲折展转而得之。其殆有鬼神呵护耶！诗之可传，有自来矣。由是推，则人之有至行负奇节者，必不至湮没无闻。是可信天之不负人也，岂独诗篇也哉。
沾上人沈兆淇竹生缀志（187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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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尾内容简短归纳这套《梦余诗钞》卷首含三篇序、一组题词、三篇跋，完整记录诗集的创作、保存与刊刻全过程：

• 自序（邵无恙，1809）：作者自叙学诗渊源、半生宦游经历与作诗的心迹。
• 朱畹原序（1800）：嘉庆年间旧序，评邵无恙继承龙尾山邵氏家学，诗品高超。
• 梅宝璐序（1877）：光绪天津刻本总序，记载原稿在咸丰战乱失散，经弟子梁钺、友人张鹤宾护稿，沈竹生出资刊刻始末。
• 题词（1877）：梅宝璐、乐徵纬所作七言诗，凭吊邵无恙生平，称颂诗集。
• 三篇跋：梁钺（1853）记录受托保存老师遗稿；杨光仪、沈兆淇（1877）感慨文稿历经七十余年战火而留存，兼论邵诗价值与人品气节。
  

核心史实：邵颿（邵无恙），号梦余，山阴龙尾山人。《梦余诗钞》原稿定稿于嘉庆，咸丰战乱险些亡佚，辗转保存，至 1877 年（光绪三年）才在天津雕版刊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