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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丁山《召穆公传》 （原文多处是手写金文，无法打出，对照原文PDF) 召穆公，周宣王中兴名臣也。定新君，平淮夷，收宗族，一名典，虽周公之才之美，不过如此；而太史公书不为传，燕召公世家亦不详其烈，可谓疏矣。补为之传曰： 召穆公，名虎，康公裔孙也。 《诗・江汉》“王命召虎”，传：“召虎，召穆公也”。《国语・周语》“厉王虐，国人谤王，邵公告曰” 注：“召公，康公之孙，穆公虎也。”《甘棠》《黍苗》，崧高诸诗则尊之曰：“召伯”，琱生簋铭则称之曰 “召伯虎”，而召字作��，【注释 1：琱生簋，即积古斋款识考古录、周金文存等所误称召伯虎簋，说详拙作《周书外编》。】吴大澂 “谓召字即劭字，劭之从召，即��之变体也。盂鼎作��，字最古而文繇，亦作��，上作乂手形，下作朿手形，与��同意，—— 受从一手，此从两手；受从舟为承拿之器，此从��当亦盛酒之器。古者主宾相见，有绍介相佑助，尊俎之间，有授受之礼；故绍字从召，从��从��，此绍字之本义也。引申之为绍继，为绍承，义亦相近。或作��，见召伯鼎文；或作��，见匽侯作召伯鼎文；或又作��，见召伯虎簋文，知召伯封邑与绍继之绍同，後别作邵，又省作召，皆晚周文字。积古斋款识载招��字，与‘介作��损’之绍正同，阮氏释作招，故经韶招二字通用；其实皆绍之变文，省从为��，再变从手，省��为��，再变从召，合诸器文而互证之，知绍本从酉，不从召也”（字说，韶字说）。山谓召公召伯之召皆��之省形，作邵者借字也。 《诗・江汉》正义引世本云 “召穆公，康公之十六世孙，”《民劳》正义引服虔《左传注》亦云。【注释 2：山按：《史记・燕召公世家》，“自召公以下九世至於惠侯，燕惠侯当厉王奔彘共和之时。” 又按《民劳笺》，“厉王，成王七世孙，”《旧史・相沿》谓周自成王，历康，昭，穆，共，懿，孝，夷，至於厉王，亦不过九世，则魏源《诗古微》谓，“穆公当为康公十世孙，世本衍六字”（大雅答问下。），殆近之矣。】 周武王灭纣，封康公於北燕，其在成王时，康公为三公，主陕西之地，食邑於召，後世子孙，因以为氏焉。 《燕世家》“召公奭与周同姓，姓姬氏，周武王之灭纣，封召公於北燕；其在成王时，召公为三公，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自陕以东，周公主之。” 集解引谯周云，“君奭，周之支族，食邑於召，谓之召公，”《索隐》曰，“召者畿内釆地，奭始食於召，故曰召公。武王封之北燕，在今幽州，蓟县故城是也。以元子就封，而次子留周室，代为召公，至宣王时，召虎其後也”。水经 “渭水又东迳武功县北” 注，“雍水又东，迳召亭南，世谓之树亭，盖召树声近误耳。” 注又曰，“召亭，故召公之釆邑也，京相璠曰，‘亭在周城南五十里，’後汉郡国志，‘郿县有召亭’，谓此也。” 杜预僖二十四年《左传注》亦曰，“召穆公，周卿士，召，釆地，扶风雍县东南有召亭；” 则召本康公釆邑之名，後世子孙取其釆邑之名为氏，召穆公盖扶风雍县人也。 自康公口传至于幽伯，娶于口，曰幽姜，是生穆公。 琱生簋铭，“召伯虎告曰，余告庆曰，公厥禀贝，用狱谏，为伯父宐有成，亦我考幽伯幽姜令，” 知穆公父名幽伯，母名幽姜矣。姜姓，崧高传谓 “尧时为四伯，掌四岳之祀，述诸侯之职，於周则有甫，有申，有齐，有许，” 周语亦谓 “齐，许，申，吕，由大姜，”《王风・扬之水》，“不与我戍申，戍甫，戍许”，传并谓 “诸姜也”；则穆公母非齐出，即申出，穆公为申伯营寝庙，彻土疆，非徒王舅之故，申伯与穆公，或亦为甥舅行矣。幽伯师虎簋铭谓之 “日庚”，此承殷制，以死日所逢干支为庙号，不得谓师虎非穆公，日庚非幽伯也。 穆公生当厉宣之世。厉王染于虢公长父荣夷公，以为卿士，好专利而不知大难，任谗言而失辅势，戎寇莫遏，民劳莫息，天下荡荡无纲纪，国人谤王。 《周语》，“厉王说荣夷公，芮良夫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夷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王而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能久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夷公若用，周必败。既而荣公为卿士，诸侯不享。”《墨子・所染》，“厉王染於厉公长父荣夷终，所染不当，故国残身死，为天下戮。”《吕览・当染》，“周厉王染於虢公长父荣夷终。”《荀子・成相篇》，“上壅蔽，失辅势，任用谗夫不能制，孰公长父之难厉王流於彘，” 孰郭形似而虢孰音同，荀子所称孰公当即吕览之虢公，墨子所称厉公，盖涉厉王而误，其实虢公，孰公，厉公，一人而已。荣夷终与荣夷公亦一人，公终声韵，终或即荣夷公名。 《诗・民劳序》，“《民劳》，召穆公刺厉王也，” 传曰，“厉王时，赋敛重数，繇役繁多，人民劳苦，轻为奸宄，疆陵弱，衆暴寡，作寇害，故穆公以刺之。”《民劳》之四章曰：“民亦劳止，汔可小愒，惠此中国，俾民忧泄。无纵诡随，以谨丑厉，式遏寇虐，无俾正败，戎虽小子，而式宏大；” 传故曰，“戎寇莫遏，民劳莫息，” 也。《荡》之什，诗序亦曰 “召穆公伤周室大坏也，厉王无道，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故作是诗也。”《荡》之二章曰，“曾是掊克，曾是在位，” 盖讥虢公长父荣夷公之为卿士；其三章曰，“强御多怼，流言以对，寇攘式内，” 盖讥厉王之监谤，全诗盖借商纣以讽厉王矣。 穆公告曰，“民不堪命矣。” 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穆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 穆公曰，“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於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蒙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後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於是乎出；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於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於是乎兴；行善而备败，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注释 3：详《周语》及《史记・周本纪》。】 复为诗以讽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无纵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憯不畏明，柔远能迩，以定我王”【注释 4：《诗・大雅・民劳》文。】，王不听；不数年，国人乃流王於彘。彘之乱，王子静匿穆公家，国人围之。穆公曰，“吾昔骤谏王，王不从，是以及此难，今杀王子，王其以我为雠而怼怒乎！夫事君者险而不怼，怨而不怒，况事王乎！” 乃以其子代王子【注释 5：《周语》及《周本纪》文。】。伯和父者，共国之君也。时修其行，好仁义，诸侯皆以为贤，因奉之行天子事，改号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崩，穆公乃与虢文公共立王子静为宣王，诸侯复宗周，伯和惧而复归乎共首。 共和向有二说；《史记・周本纪》，“厉王出奔於彘，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 此以周召二公共摄国政为共和也。正义引鲁连子曰，“卫州共城县，本周共伯之国也。共伯名和，好行仁义，诸侯贤之。周厉王无道，国人作难，王奔於彘，诸侯奉和以行天子事，号曰共和元年。十四年，厉王死於彘，共伯使诸侯奉王子静为宣王，而共伯复归国於卫。”《庄子・让王》，“许由娱於颍阳而共伯得乎共首，” 释文引司马彪注云，“共伯名和，修其行，好贤人，诸侯皆以为贤，周厉王之难，天子旷绝，诸侯皆请以为天子，共伯不听，即於王位。十四年，大旱，屋焚，卜於太阳，兆曰，‘厉王为祟’，召公乃立宣王，共伯复归於宗，逍遥得意共山之首；” 此以共和为共伯和摄行天子之事，犹伊尹之相太甲，周公之辅成王也。顾炎武《日知录》，梁玉绳《瞥记》，佥以共伯摄政之说为是，且从而赞之，谓其 “秉道以终，得全神养性之术者”（顾说）。 【注释 6：山按：《史记・索隐》引《汲冢纪年》云，“共伯干王位，”《庄子》释文引《纪年》亦云，“共伯即於王位”，王位，天子之位也，共伯果摄行天子事，则不得言 “干王位”，“即於王位”，由古本纪年徵之，共和之世，伯和非徒摄政，直篡位已。何以徵之？《吕览・用民》，“周书曰，民善之则畜也，不善则雠也；有雠而乘，不若无有。厉王，天子也，有雠而乘，故流於彘，祸及子孙，徵召公虎而绝无後嗣；” 此述召穆公以己子代王子静也。其《开春》篇则曰，“王者厚其德，积衆善，而凤皇圣人皆至矣；共伯和修其行，好贤人，而海内皆以为来稽矣；周厉之难，天子旷绝，而天下皆来谓矣”；此述共伯摄政而谓 “天子旷绝”，则伯和不徒摄政可知。薛氏《钟鼎款识》及《啸堂集古录》俱载师兽簋，其铭曰，“隹王元年，正月初吉，丁亥，伯龢父若曰，师兽，乃祖考有劳於我家，汝又佳小子，余命汝尸我家，辥司我西扁东扁仆驭，百工牧，臣妾，东载内外，母敢不善，…… 兽拜稽首敢对扬皇君休，用作朕父考乙仲簋，” 伯龢父，说者谓即共伯和，以长术推之，共和元年正月庚辰朔，八日得丁亥。是年，厉王尚在，宣王未立，则铭中 “王” 与 “皇君”，非厉非宣，非伯和莫属。又《御览》八七九引《史记》云，“共和十四年，大旱，火焚其屋，伯和篡位。立秋，又大旱；其年，厉王死，宣王立，”《史记》今无此文，且与召公周公二相行政说矛盾，则御览所引，非世本旧说，即纪年佚文。今本《纪年》云，“厉王十三年，王在彘，共伯和摄行天子事。二十六年，大旱，王陟於彘，周定公召穆公立太子静为王，共伯和归其国，遂大雨，” 盖袭鲁连子及司马彪说，而犹牵於庄子及高诱注，不敢迳斥伯和也。高诱《吕览注》，“共伯，共国，伯爵也。弃其国，隐於共首山而得其志，” 隐居以肆其志，自非篡国奸慝可比。综诸传说：共伯和盖初因诸侯奉戴，摄位改元，厉王既死，遂盗国篡位，及宣王立，诸侯复宗周，和乃复归其国而隐於共首之山。御览引史记，谓伯和篡位即厉王崩年，可知伯和篡位在厉王既崩之後；周本纪言，“共和十四年，厉王死於彘，太子静长於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为王。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 可知伯和之退归共首，实惧於诸侯复宗周，然则伯和修仁行义，正犹田氏篡齐，王莽盗汉，早寓有不臣之心矣。至於宣王之立，《史记》谓由周公召公，而不详周公为谁，今本纪年谓为周定公，考《汉书・古今人表》，宣王时无定公其人，而国语纪宣王中兴事，亦无只字道及。惟《周语》言 “宣王即位”，不籍千亩，虢文公谏曰，……” 贾逵注，“文公，文王母弟虢仲之後，为王卿士，” 卿士者辅弼之臣也。宣王初立，即以文公为辅弼，是复辟之功，穆文而外，文公必与有力。《史记》不言虢文公而称无稽之周公，盖涉成王时事而误云。】 宣王初立，穆公为相。噩侯驭方率南淮夷东夷广伐南国东国，至於历寒。穆公乃帅师，会伯彖，伯犀父，师雝父，仲称父，录伯戎等御以六师，大破之，折首执讯，无諆，戮伐厥都，启厥邦，曰冉，曰彖，曰铃，曰达，噩侯大惧，乃遣闲来逆邵王，南夷东夷相率朝觐者廿有六邦。 诗序，“《江汉》，尹吉甫美宣王也，能兴衰拨乱，命召公平淮夷”。《江汉》之诗曰，“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旟，匪安匪舒，淮夷来铺”，其三章曰，“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 匪疚匪棘，王国来极，于疆于理，至于南海。” 四章曰，“王命召虎，来旬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 此述穆公平淮夷事，可谓盛矣；然而淮夷何国？侵至何地？诗则未详。今本纪年数言穆公南征矣，其一在厉王十四年，曰，“召穆公帅师追荆蛮至於洛”；其一在宣王六年，文曰，“召穆公帅师伐淮夷”；此袭诗序也。而厉王命穆公追荆蛮事亦无左验，若以古鼎彝铭识考之；穆公平淮夷盖当宣王初立，淮夷内犯，噩侯驭方实为谋主矣。 薛氏《钟鼎款识》，王氏《啸堂集古录》俱载《周穆公鼎》铭曰，“戊曰，不显走（？）皇祖穆公，克夹□先王，曰，左方穆成公亦□历望，自考幽大叔拼□命，成允□祖考，政于邢邦，弘□大□□□，赐朕般亚（？），作命臣工。哀哉！用天降大（篆作夫，误。）丧於上国，亦唯噩侯驭方率南□夷东□，广□南国东国，至於历寒，王□命六师□八师曰，□成艾（？）侯□方□冐听子右师，□客欲□敏，克我□劳，武公酒□我，率公朱车百乘，□取百徒，□作王□□□□，扬六师□八师，□侯□方勿□寿，率于□□□□□□，至於噩京，伐□□□□□方，……” 文颇阙佚，姑以宗周钟铭 “南夷东夷见廿六邦”，敔敔铭 “南淮夷迁及内伐”（薛氏款识及啸堂。），校之，知 “率南” 下佚 “淮” 字，“东” 下佚 “夷” 字，“广” 下盖佚 “伐” 字。以琱生 “幽伯” 证此铭 “幽大叔”，以《江汉》诗之美穆公证此铭之穆公平淮夷事，穆公鼎盖召穆公後人作以追述穆公之德业者也。此铭足补《江汉》者二事：一曰 “用天降大丧於上国，亦唯噩侯驭方率南淮夷东夷广伐南国东国，至於历寒”；一曰 “至於噩京。” 噩今作鄂，从邑，咢声，鹗字亦谔咢声，《史记・贾谊传》云，“楚人命鸭曰服”，正义引荆楚岁时记亦云，“鹗，楚人谓之服”，鹗服方音之转；则宗周钟铭所称 “南国服子”（宗周钟铭见积古斋款识，考古录及周金文存），即此噩侯；宗周钟铭，“南国服子敢舀我土，” 即此铭之 “广伐南国东国，至於历寒”；宗周钟铭 “卢伐其至，戮伐厥都”，即此铭之 “至於噩京”，穆公鼎铭与宗周钟铭实纪一事，其事可得而互明矣。宗周钟铭，“王肇遹省疆土，南国服子敢舀我土，王奋伐其至，戮伐厥都。服子遗遣闲来逆邵王，南夷东夷具见廿有六邦，隹皇上帝百神，保余小子，朕猷，有成亡竞，我隹司配皇天，王对，作宗周宝钟，” 玩其文意，似为周宣王纪功之作。常武诗颂宣王之平徐方曰，“王奋厥武，如震如怒，进厥虎臣，阚如虓虎，铺敦淮濆，仍执丑虏，截彼淮浦，王师之所。” 又曰，“王猷允塞，徐方既来；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四方旣平，徐方来庭；徐方不回，王曰还归，” 与宗周钟铭尤多符合，知常武江汉两诗，所纪之事亦同，不过江汉专纪穆公平淮夷，常武专述宣王亲征东夷，穆公鼎，宗周钟则合叙平南夷东夷，叙述之法微异耳。师寰簋铭，“王若曰，师寰，㡀淮夷繇我畺晦臣，今敢博厥衆，叚反厥工事，弗速我东��，今余肇命汝率齐师，㠱仆，厘，莱，左右虎臣征淮夷，即叚厥邦��（读为首），曰冉，曰彖，曰铃，曰达，师寰虔不坠夙夜，恤厥艰事，休既有功，折首执讯无諆，……”（见筠清馆金文，奇觚室文述，簠斋集古录等。），与常武所谓 “铺敦淮濆，仍执丑虏” 者全合，但文则谓 “征南淮夷”，是知南淮夷东夷周人不甚显别，宣王东征，亦即南伐。其他纪征南淮夷之事者有曾伯霝簠，铭曰，“曾伯霝哲圣元武，元武孔业（？），克狄淮夷，印燮鬻汤”（见积古斋款识，周金文存等）。伯犀父卣铭曰，“隹伯犀父以成师即东，命伐南夷，正月旣生霸，辛丑，在��，伯犀父皇旡格于宫，……”（见泉屋清赏）。师雝父鼎铭曰，“隹六月旣生霸，丙寅，师雝父戍在古阜，……”（见周金文存）。仲称父鼎铭曰，“隹王五月初吉，丁亥，□伯边及仲称父伐南淮夷，……”（见啸堂，奇觚室等）。臬伯戎卣铭，“王令臬伯敢伐内国，汝其以成周师氏，戍于��阜，……”（见陶斋吉金录，周金文存）。或曰 “成师即东，以伐南夷”，或曰 “戍於��阜”；是知南夷东夷，并举入寇，声势浩大，非一人力所能平，穆公乃总领六师及东南诸侯，倾天下之力以御之，噩侯驭方焉得不一败涂地，辱及京国哉！驭方之违逆王，亦可自噩侯驭方鼎铭证之，铭曰，“王南征伐角鄘（？），唯还自征，在社，噩侯驭方内□於王，乃迁（？）之，驭方友（读为侑）王，王休宾，乃射，驭方乡王射，驭方休谏王宴，咸歈，王亲锡驭方口五壳，马四匹，矢五束，驭方拜手稽首敢对扬天子不显休宾，用作尊鼎”（见愙斋及周金文存）。此驭方自述飨王之事甚详，而云 “在社”，则社即穆公鼎之 “噩京” 矣。杜伯犀父自作��，王国维云，“小篆从土之字，古文多从��，社即��字，亦即坏字，说文‘坏，丘再成者也；则大伾之山，以再成得名，此社字殆即大伾欤’（详观堂集林别集补遗）？山按大伾山，在今河南濬县东，去洛阳极近，若以 “王畿千里” 例之，则大伾山正在王畿之内，噩以淮夷而立国天子肘腋之下，无是理也。社地既不可考，则历寒无由而测。要之：噩侯率淮夷东夷内寇，宣王御之於东，穆公御之於南，则可由诗及鼎彝铭识互详而得也。 穆公平淮夷，今本纪年谓在宣王六年，虽无确据；按之宣王十二年，玁狁之难，不见穆公，可知穆公之卒，当在宣王十年之前，又据长术测琱生簋铭为宣王五六年间作，铭文详载召伯之命，知穆公之卒，当在六年之後，诗序言江汉为美宣王能使召穆公平淮夷，则穆公平淮夷，必在宣王之初矣。近吴其昌君作《金文历朔疏证》，称录伯戎卣，伯犀父卣，仲称父鼎，师雝父鼎，师寰簋等皆作于宣王元年，然以穆公卒年推之，不得谓为无见也。【注释 7：吴说见《燕京学报》第六期。】 王使内史吴锡公命。王若曰，“虎，载先王既命乃祖考事适官，司左右，虘鞫荆，今余惟帅刑先王命，命汝更乃祖考适官，司左右，虘鞫荆，敬夙夜勿废朕命。锡汝赤舄用事【注释 8：师虎簋铭文见《敬吾心室彝器款识》《周金文存》等。】 ；锡汝圭瓒秬鬯，用祀于宗庙；锡汝山川土田，以为尔庸；于是有江汉之美焉。 《江汉》四章曰，“王命召虎，来旬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 五章曰，“厘尔圭瓒，秬鬯一卣，告于文人，锡山土田，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万年，” 召公是似，勉其如召康公之相成王，亦即师虎簋铭所谓 “命汝更乃祖考适官，司左右，虘鞫荆” 也。更读为赓，续也，适读为嫡，正也，命汝更乃祖考适官，言余命汝继汝祖考为正卿也。虘从虘，或声，字书不载。鞫疑读为讟，虘鞫荆，疑其意与 “用剿蛮方” 同。今本纪年言 “厉王十四年，召穆公追荆蛮至於洛”，或即此 “虘鞫荆” 之传误。 卿士申伯，王之元舅也。王将邑之于谢，以式南国，蕃周室，时谢土初辟，文物未具，穆公为之整师旅，峙餱粮，彻其土田，平其原隰，营城郭寝庙以居之，由是蛮夷宾服而《黍苗》之颂兴焉。 《黍苗》之诗曰，“芃芃黍苗，阴雨膏之，悠悠南行，召伯劳之。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我行既集，盖云归哉。我徒我御，我师我旅，我行既集，盖云归处。肃肃谢功，召伯营之。烈烈征师，召伯成之。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有成，王心则宁。” 诗序云，“《黍苗》，刺幽王也，不能膏润天下，卿士不能行召伯之职焉。” 笺亦云，“《黍苗》陈宣王之德，召伯之功，以刺幽王及其羣臣，废此恩泽事业也。” 山按序笺之说非也。《黍苗》与《崧高》皆为咏召穆公营谢之事，《崧高》二章曰，“亹亹申伯，王缵之事，于邑于谢，南国是式。王命召伯，定申伯之宅，登是南邦，世执其功；” 即《黍苗》所谓 “悠悠南行，召伯劳之” 也。其三章曰，“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因是谢人，以作尔庸。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田，” 即《黍苗》所谓 “原隰既平，泉流既清” 也。其四章曰，“申伯之功，召伯是营，有俶其城，寝庙既成”，六章曰，“王命召伯，彻申伯土疆，以峙其糇，” 即《黍苗》所谓，“肃肃谢功，召伯营之，烈烈征师，召伯成之” 也。《黍苗》又曰，召伯有成，王心则宁”，《崧高》则曰，“申伯入谢，徒御嘽嘽，周邦咸喜，戎有良翰，” 又曰，“申伯还南，谢于诚归；” 知召伯经营谢邑，亦寓有威武南国之意。南国宾服而颂声兴，由诗中纪事考之，《黍苗》盖征人归途歌穆公之烈者也。《章昭国语注》，“《黍苗》，道召伯述职，劳求诸侯，” 杜预《左传注》，“《黍苗》，美召伯劳来诸侯；” 盖犹三家遗说；诗序谓刺幽王，失之远矣。 穆公营谢，不烦劳百姓，尝舍于甘棠之下，决狱政事，国人被其德，说其化，思其人，敬其树，至于勿翦勿拜，歌以永之。 《甘棠》之诗曰，“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翦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翦勿拜，召伯所说。” 召伯为谁；诗序未详；但曰，“召伯之教，明於南国。” 南国者，成周以南，淮夷，申，甫，许，诸国，非陕西之地也。召穆公平淮夷，营谢定申，以式南国，与诗序之意正合；则傅孟真先生《周颂说》谓《甘棠》一篇为南人思召伯虎作者是已。【注释 9：傅说见本刊第一本第一份。】诗之言召伯者三：《崧高》，《黍苗》二诗所见召伯，前人已定为召穆公，非康公；更徵之其他经传，或称康公为召公，或称之曰君奭，鲜称召公，何《甘棠》独称 “召伯” 乎？礼曰，“九命作伯，得专征伐”，穆公经营南国，肇敏戎公，正有合於专征之义，知《甘棠》之召伯，非康公，实穆公也。又诗序，“《行露》，召伯听讼也，” 列女传贞顺篇引《行露》则谓，“召南申女者，申人之女也。既许嫁於酆，夫家礼不备而欲迎之，女终以一物不具，一礼不备，守节持义，必死不往，” 韩诗外传亦略同其说。申在南国，穆公所定，则《甘棠》《行露》皆咏穆公营谢时事矣。以申谢明文，定南国疆域；以二雅之召伯，推召南之召伯；不特《甘棠》《行露》可知其为穆公而作；即召南各篇，亦可依傅说而解矣。论衡须颂曰，“宣王惠周，诗颂其行，召伯述职，周歌棠树；” 直以《甘棠》《黍苗》相提，疑汉时本有《甘棠》咏穆公之说；而《史记》，《法言》，《毛传》，《郑笺》并谓《甘棠》召伯为康公，诗序之义佚矣。定九年《左传》说《甘棠》曰，“思其树，犹敬其人，” 郑玄诗笺曰，“国人被其德；说其化，思其人，敬其树，” 穆公之化被南国者深矣。 丧乱既平，王室既宁，穆公乃纠合宗族于成周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又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每有良朋，烝也无戎，盖思周德之不类，由於懿亲之渐废。 诗序云，“《常棣》，燕兄弟也，闵管蔡之失道，故作《常棣》焉。” 吕祖谦《读诗记》引韩诗序，大义相同。《汉书・杜邺传》则以《常棣》与《角弓》并论云，“邺闻人情，恩深者其养谨，爱至者其求详；夫戚而不见殊，孰能无怨？此《常棣》《角弓》之诗所由作也。” 按：《角弓》末章曰，“雨雪浮浮，见晛曰流，如蛮如髦，我是用忧，” 蛮髦皆西南夷名，穆公忧淮夷之不服，廪关南国，与《角弓》末节意合，则《角弓》诗可推其为穆公而作，《常棣》尤可据《左传》定为穆公之诗矣。僖二十四年《左传》，“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召穆公思周德之不类，故纠合宗族於成周而作诗曰，‘《常棣》之华，鄂不韡韡，……’” 其四章曰，兄弟阋於墙，外御其侮，” 如是，则兄弟虽有小忿，不废懿亲。…… 周之有懿德也，犹曰，莫如兄弟，故封建之；其怀柔天下也，犹惧有外侮，扞御外侮者，莫如亲亲，故以亲屏周，召穆公亦云，” 玩此上下文义，知穆公之作《常棣》，盖以姬姓诸侯之不能辑睦，遂致伯和篡位，天子旷绝，噩侯内伐，几覆周京，故特警之也。《常棣》五章曰，“丧乱既平，既安且宁，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此诗殆穆公作於宣王之初淮夷既平之後。 因修文武成康之政法，齐一土田之籍税。时宰琱生治附庸土田，多剌弋，穆公从告之曰，“公宕其参，汝则宕其贰，公宕其贰，汝则宕其一，” 《周本纪》，“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 琱生簋铭，“隹五年正月己丑，琱生有事召，来会事，余献妇（读为媾）。氏以壼，告曰，‘以君氏命曰，公仆寿（读与附庸同。）土田，多諌弋（諌弋，犹剌弋，取也。）伯氏从诺，公宕其参，汝则宕其贰，公宕其贰，汝则宕其一，余惠於君氏大章，报妇氏帛束璜。’召伯虎曰，‘余既讯我考我母命，余弗敢辞，余或至我考我母命，’琱生则堇土”（堇土读为谨事）。铭辞殊艰晦，其意盖谓琱生为附庸土田宰，所取者过多，穆公教之，公家如取三成，汝仅能取二成，公家取二成，汝可取一成；汝所取於附庸土田者不能与公家相等。铭中伯氏谓穆公，君氏谓穆公父，妇氏谓穆公母，琱生似为穆公伯叔父行；故其称谓若是矣。琱生，师嫠簋铭称之为宰，宰者，邑宰也。附庸者，礼记王制，“名山大泽不以封，其余以为附庸间田，诸侯之有功者取於间田以禄之，其有削地者归之间田，” 疑琱生即主穆公之附庸间田，故尝曲伯为君氏，穆公为伯氏（说详拙作《周书外编》）。 有嗣或献于穆公，不如礼，琱生讼之。穆公曰，“今余既一名典，献伯氏则报璧，余典勿敢封。” 学者盛道周公相成王，制礼作乐，由此以观，周之典礼，周公制之，穆公成之矣。 又琱生簋铭，“隹六年，四月，甲子，王在䨆，召伯虎告曰，余告庆曰，公厥禀贝，用狱谏，为伯父宐有成，亦我考幽伯幽姜令。余告庆，余以邑讯有司，余典勿敢封。今余既讯有司曰厉命，今余既一名典，献伯氏则报璧。琱生敢对扬朕宗君其休，用作朕烈祖召公簋。” 君前臣名，余告庆，庆者琱生名。余典勿敢封，封读为奋，庄子，“纷而封戎”，崔注，“封戎，散乱也。” 言余之典法不得纷乱也。今余既一名典，一者齐一，名者大也，言余既齐一国家大法也。细绎铭意，盖为穆公诫属吏应遵循其所制典法，琱生铸其辞於彝器也。穆公制典法，史虽无徵；然验之《荡》诗七章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 则穆公深知国无治人，必有治法。厉王被放，由於天下荡荡无纲纪文章，穆公既为诗以讽矣；其辅宣王，先修典刑，正意中事也。 穆公之後，惠王时有召伯廖，襄王时有武公昭公，定王时有桓公戴公，或为卿士，或为大夫。景王没，王子朝为乱，召庄公与子简公附之。敬王立诛简公于京师，召伯氏乃微。 《左传》，庄十七年，“王使召伯廖赐齐侯命”，杜注，“召伯廖，王卿士。” 僖十一年，“天王使召武公赐晋侯命，” 杜注，“召武公，周卿士，” 韦昭《国语注》，“邵公过，邵伯之後，邵武公也。” 文五年，“王使召昭公来会葬，礼也。” 宣六年，“召桓公来逆王后于齐，” 杜注，“召桓公，王卿士。” 宣十五年，“王孙苏与召氏毛氏争政，使王子捷杀召戴公及毛伯卫，立召襄，” 杜注，“召襄，戴公之子。” 昭二年，“王子还与召庄公谋，” 杜注，“庄公，召伯奂，子朝党也。” 昭廿五年，“召简公南宫嚚以甘桓公见王子朝，” 杜注，“简公，庄公之子，召伯盈也。” 昭廿九年，“京师杀召伯盈” 盈即简公。以《史记・十二诸侯年表》推之，鲁昭公廿九年，当周敬王七年；昭廿五年，当敬王三年；昭二年，当景王末年；宣公十五年，当定王十三年；宣六年，当定王四年；文五年，当襄王三十年；僖十一年，当襄王二年；庄廿九年，当惠王元年；故传云，“惠王时有召伯廖，敬王诛简於京师，召伯氏乃微”。 【格式说明】 1.正文全部转为规范简体； 2.原文所有页下注、夹注、小字考证段落，全部提取为【注释 ×】，放在对应正文之后； 3.严格忠于原书丁山《召穆公传》原文，仅繁转简，不改动文意，缺字、存疑字保留原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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