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程邵梅臣《画耕偶录》序全文

绍兴邵永庆

永庆：邵梅臣，字香伯，浙江乌程（吴兴，今湖州）人，道光间书画家，著《画耕偶录》四卷。早年研习举子业，后放弃科举，终生布衣，无秀才、举人等科名。史料依据：本篇序文 “初攻举子业，已乃舍去”。道光甲午（1834），谢锡蕃作序，邵梅臣此时已经年老，汇编平生题跋诗文为《画耕偶录》。

《画耕偶录・叙》图转文
谢锡蕃 撰·道光甲午（1834）

原文
《叙》
画以神韵生动为上，形貌次之。二者备，而运以气魄，则令人神旺；否则软媚，无丈夫气矣。吾友吴兴邵香伯先生，资生贤裔也。幼颖异，淹雅博物。其为人，豪情胜概，见者倾心。与人交，意气如云。初攻举子业，已乃舍去，而以其胸之激昂慷慨、奇情杰思，一一寄之于画。足迹满天下，客楚最久。所交皆贤俊名公、钜卿文人学士，下逮舆台贱役。得其片纸，无不宝而藏之。其见重如此。画成多自题跋，下笔如风雨骤至，有古名家风。故画亦贵重。甲午夏，来谒西主。予家一见如旧相识，遗予墨荷，兼及泻溪秋。
泛图尝谓予曰：予九岁即嗜画荷，盖其天性然也。今观其墨荷，乱头粗服中，生香活色，潇洒出尘。其山水人物，淋漓苍劲，气魄沉雄，尤非卤莽泼墨为豪者比。盖神韵、形貌、气魄，固已入大家之室，而度越恒流万万矣。昔太史公周行天下，历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豪俊交游，故其文疏宕，有奇气。惟画亦然。香伯天分过人，多读书，而足迹所遍，造物又隐资其笔力。此其所得于江山之助，岂浅鲜哉！予徙郡治，与香伯时相过存，情好愈笃。香伯今老矣，而其壮气不少颓，犹如畴昔。顷自裒辑其生平所题跋，及名流往来赠答歌诗与书，都为一集，颜曰《画耕偶录》。而问序于予。
畴耕之途广矣：有心耕，有舌耕，有琴耕，而先生又独以画耕。予舌耕者也，研田芜久矣。以视画耕，同不同何如也。他日出一编以相馈，遗使予展卷一过，宛如十五年前，秋窗风雨，相与读画于酒阑灯灺时也。 泻西愚弟蓉裳谢锡蕃拜手谨叙。

【翻译】
绘画，以神韵生动为最高境界，形体样貌尚在其次。如果这两样都具备，再辅以雄阔的气魄，便能使观者精神振奋；如若不然，画作就会柔媚无力，缺少大丈夫的风骨。我的好友吴兴邵香伯先生，天生资质不凡，乃是贤良世家的后人。他自幼聪慧不凡，学识渊博，通晓各类事物。他为人豪情满怀，气度不凡，凡是见到他的人，无不为之折服。与人相交，意气如云一般坦荡。早年潜心备考科举，后来放弃了科考，把胸中激昂慷慨的情怀、奇卓高远的思绪，全部寄托在绘画之中。他足迹遍布天下，在楚地客居时间最久。他交往的人，有名士贤臣、高官文人，下至底层仆役。但凡得到他一幅小幅作品，人人都当作珍宝收藏。他就是这样受人敬重。画作完成之后，大多亲自题写题跋，落笔如同狂风骤雨一般，有古代绘画名家的风范，所以他的画作也十分珍贵。甲午年夏天，他前来拜访西主。在我家中，我们一见如故，他赠送给我《墨荷》，还有《泻溪秋》两幅画作。
（邵香伯）翻看画作时曾对我说：我九岁就喜爱画荷花，这是出于我的天性。如今观赏他的墨荷，笔墨不加修饰，如同乱头粗服，却自有鲜活气韵，潇洒脱俗。他所作的山水、人物画，笔墨酣畅苍劲，气魄深沉雄大，远不是那些草率泼墨、徒逞豪放的画家所能相比。神韵、形貌、气魄，三者兼备，他早已踏入绘画大家的境界，远远超过寻常画者。从前司马迁周游天下，遍览四海名山大川，结交燕赵之地豪杰之士，所以他的文章疏放跌宕，自带奇伟气象。绘画也是这个道理。香伯天资超群，博览群书；他足迹遍历四方，天地山川万物，无形中滋养了他的笔墨功力。江山给予他的滋养，哪里是微薄的！我迁居郡城之后，常与香伯互相拜访往来，情谊越发深厚。香伯如今已经年老，但是胸中的豪气丝毫没有衰减，一如往日。近来，他收集自己一生画作上的题跋，加上名流友人往来赠答的诗歌、书信，汇总编成一部文集，命名为《画耕偶录》，嘱托我为此书写序。
世间耕耘的门类很多：有心性修养的心耕，教书谋生的舌耕，寄情雅趣的琴耕；而香伯先生独独以绘画作为耕耘。我便是靠教书舌耕为生的人，我的砚田早已荒芜。拿我的舌耕，对比他的画耕，二者异同又如何呢？他日这部书刻印完成，他赠我一册，使者送来，我展卷品读，仿佛回到十五年前，秋窗风雨，我们在酒残烛尽之时，一同赏画论艺。 泻西愚弟蓉裳谢锡蕃拱手恭敬作序。


【注释】
1. 叙：同 “序”，书的前言。
2. 吴兴：古地名，即乌程，今浙江湖州，邵梅臣（香伯）籍贯。
3. 邵香伯：邵梅臣，字香伯，本书作者，清代书画家。
4. 资生贤裔：资生，天生禀赋；贤裔，贤良世家的后代。整句意为：天资禀赋不凡，出身有德才的世家。
辨析：亦存在一种可能性，“资生” 为邵氏宗族支派堂号，但结合本句上下文语境，此处优先解读为天生资质。
1. 颖异：天资聪慧出众。
2. 淹雅博物：学识渊博，见闻广博。淹雅：博雅精深。
3. 豪情胜概：豪迈情怀，不凡气度。
4. 举子业：读书参加科举考试的学业。
5. 钜卿：高官大臣。
6. 舆台贱役：古代底层仆役。舆、台，先秦对底层奴婢的称呼，此处泛指身份低微之人。
7. 片纸：小幅书画作品。
8. 自题跋：在自己画作上题写诗文，题、跋合称。
9. 甲午：道光十四年，公元 1834 年。
10. 谒（yè）：拜见、拜访。
11. 遗（wèi）：赠予、送给。
12. 墨荷、泻溪秋：两幅画作名称。
13. 乱头粗服：本指不修饰容貌。评画术语：笔墨质朴简淡，不刻意雕琢，自有天然神采。
14. 淋漓苍劲：笔墨酣畅，笔力苍老劲健。
15. 卤莽泼墨：草率粗放地泼墨作画，徒求表面豪放。
16. 度越恒流：远超普通的寻常之人。恒流，普通人。
17. 太史公：司马迁。
18. 疏宕：文气疏放跌宕，不拘束。
19. 造物：天地、山川万物。
20. 隐资其笔力：暗中滋养、助力他的笔墨功力。资，资助、助益。
21. 浅鲜：微薄、稀少。
22. 徙郡治：迁居到郡城。徙，搬迁。
23. 过存：互相登门探望、问候。
24. 情好愈笃：交情越发深厚。笃，深厚。
25. 畴昔：往日、从前。
26. 裒（póu）辑：搜集汇编。裒，聚集。
27. 都为一集：汇总编成一部书。都，汇总。
28. 颜曰：题名、命名。
29. 心耕：耕耘内心，修养心性。
30. 舌耕：靠讲学教书谋生，以口舌传道如耕田。
31. 琴耕：以琴艺寄托情志。
32. 研田：砚台，文人以砚田喻读书治学的事业。
33. 酒阑灯灺（xiè）：酒筵将近结束，蜡烛燃尽。阑，将尽；灺，蜡烛烧剩的残烛。
34. 拜手：古代行礼，拱手叩拜，敬辞。
35. 谢锡蕃，蓉裳：序文作者，字蓉裳，号泻西，邵梅臣挚友。


【要点考证】
1. 原文 “吾友吴兴邵香伯”，直接证实邵梅臣为吴兴（乌程，湖州）人，不是吴江，不是会稽。湖南新化县志记载 “会稽邵梅臣香伯” 属于传抄讹误（吴兴、乌程清代不属于会稽），原因是邵梅臣长期游历楚地（湖南湖北），在湖南留下踪迹。
2. 序中 “客楚最久”，印证邵梅臣长时间在湖南湖北游历，所以湖南地方文献会出现他的记载。
3. 成书背景：道光甲午（1834），谢锡蕃作序，邵梅臣此时已经年老，汇编平生题跋诗文为《画耕偶录》。